汪大娘
本文摘要:摘要回想生而为人的这部分年,有太多的人疼爱大伙,给大伙教养,给大伙知识,教会大伙终于长大成人,再去追逐成功,寻求高人一等。但我不理解,为什么从来就无人去告诉大伙好
摘要

回想生而为人的这部分年,有太多的人疼爱大家,给大家教养,给大家常识,教会大家终于长大成人,再去追逐成功,寻求高人一等。但我不理解,为何从来就无人去告诉大家好容易做个一般人。与你推荐张中行的文章:汪大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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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大娘,旗人,在我城内故居主人李家帮佣,只管做饭。我开始认识汪大娘时,她四十多岁,人中等身材,偏于瘦;朴实,没一点聪明精干气;极少嘻笑,但持重中隐藏着不少温和。

视力不好,听说过去把抹布煮在粥锅里。像有的妇女一样,过日子有舍身精神,永远不闲着。不记得她有请假回家的事。大概男性早已作古了吧。有个女儿住在永定门外,像是也少来往。

365念书

李家人不少,夫妇以外,子二女三,渐渐都成婚传代,三顿饭,活儿不轻。

李家是汉族,夫妇都是进士之后,门第不低。

不过不管门第怎么样高,这出身一直旗人下的皇帝所赐。而今,旗下人成为用人,并且依世俗之例,呼家主人夫妇为老爷、太太,子为少爷,女为小姐,子妇为少奶奶,真是翻了天,覆了地。

汪大娘的行事,勤勉,这不希奇;希奇的是身份为外人却丝毫不见外。她主一家衣食住行的食政,食要如何安排,仿佛指导原则不是主人夫妇的意愿,而是她心中的常理。

她感觉她同样是家里的一员,食,她管,其他人可以发表建议,可以一同商讨,但最后要由她做主。

具体说,是离开常轨不可以,浪费不成。

她刚来时,推想家人可能感到不习惯,但汪大娘只注意常理不管其他人的习惯,日久天长,杂七杂八的习惯终于被她的正气憨充气压力服,只好都依她。

两三年前,大家夫妇往天津,见到李家的长媳张玉婷,汪大娘呼为大少奶奶的,闲谈,说到汪大娘,她说:大家都怕她,到厨房去拿个碗,不问她也不敢拿。

小孩们更不成,假如淘气,她看不过,还打呢。所以小孩们都不敢到厨房去闹。

她人真好,一辈子没见过比她更直的。

汪大娘也有使人费心的时候。是一年夏季,卫生的需要紧起来,街道主其事的人挨门挨户传达,要防四种病。怎么样防,第一,或许是唯一的需要,是记牢那四种病名,而且过两三天肯定来查问。

李家上上下下着了慌,是唯恐汪大娘记不住。

小姐,少奶奶,与上了学的小孩们,车轮战法,帮汪大娘背。费了非常大力量,都觉得好了。

不想查问的人晚来一两天,偏偏先到厨房去问她。她以为这必是关系重大,一急,忘了。由紧急的病入手想,好容易想起一种,说:大头嗡。查问的人化严厉为大笑,一个难关总算度过了。

还有更大的难关,是由于她年高辞谢到女儿家养老“文革”的暴风刮起来的时候。李家是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,当然要深入调查罪状。

汪大娘过去是用人,依常情,会有仇恨,知晓得多,自然是最佳的询问对象。不幸这位汪大娘没学过阶级斗争的理论,又不识时务,所以一直答非所求。

人家带启发性地问她:你伺候他们,总吃了不少苦吧?

她答:一点不苦,大家老爷太太待我非常不错。他们都是好人。连小孩们也不坏,他们不敢到厨房淘气。

不但启发没效果,连早已教她不要再称呼的“老爷太太”也冒出来了。煞费苦心启发的人哭笑不能,只好不再来,又一个难关平安度过了。

汪大娘的年高辞谢是被动的,她舍不能走,全院的人也都舍不能她走。为了表示欢送,李家除去给她一些钱外,还让小孩们带她到附近的名胜逛逛。一问,才知晓她年及古稀,还没有到过故宫。

我吃了比她多读几本书的亏。

听到这件事,反而有的轻微的黍离、麦秀之思,秀才人情,心里叨念一句:汪大娘不识字,有福了!那几天,汪大娘将要离去成为全院的大事。

太太们和老太太们都找她去闲谈,问她女儿的住址,说有机会肯定去看她。

大家也抄来住址。但不凑巧,还未成行时“文革”的大风暴来了。

其后是一个人顾不过来,几乎连去看看的念头也消灭了。一晃十几年过去,风停雨霁,大家不由得又想起这位可敬的汪大娘,她还健在吗?还住在她女儿那里吗?

由于已经有了几次叩门“人面不知什么地方去”的伤痛经验,大家没敢去。但她正直、质朴、宽厚,只顾其他人、不考虑我们的少见的形象,总在大家心中徘徊;

还常常使我想到一个问题,是:常说的所谓念书明理,它的可信程度到底有多大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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